蓝在镜中看着自己，老了，35岁的女人，当一层粉卸去后，满脸
的沟壑便显现出来，碎裂的，轻轻一扬眉，牵动着所有的线条，如小
石落入湖心，一层层漾开来。

蓝把化妆袋一扣，稀里哗啦，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一管银灰
色的口红在桌缘晃了晃，掉了下去，蓝拾起它，旋开，粉紫色的口红，
尖处明显被压过。

那是她第一次使用口红，安为她细致地抹上，她看见安专注地盯
着她的唇.

她的唇丰满而小巧，安画完了，把套子一套，说：“你的
唇线不是很清楚。”她叫道：“安，你没把口红旋回去！”于是，那
管口红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后来她就再也没用过那管口红。坐在地铁站的地上，蓝在小镜子
前晃着脑袋：“我想我是不适合粉紫色的，没有一点光泽，人显得很
憔悴。”安把脑袋凑到她面前：“还好啦，人家送你的圣诞礼物耶！”

蓝觉得是有些遗憾的，安买了两管美宝莲水晶唇膏，蓝特地挑的
是安喜欢的粉紫色，安自己挑了粉色，安的那管很适合她，安的皮肤
白，粉色的唇显得娇嫩欲滴.

蓝想：“有时候很喜欢的，未必适合自己。”

15年前的事了，15年前，蓝发现自己的心已经老了。安曾经很骄
傲地告诉她：“我上次做过心理测试了，我的心理年龄已经有45岁了
耶。”蓝测出来的是39岁，两个20岁的女孩子，都有一颗老心，所以
可以做朋友。

那一天是周末，空旷的地铁站到了周末就变成了令人心烦的等待，
月台上只有一个空位，安让给了蓝，自己走到柱子旁蹲了下来，蓝跟
了上去，蹲在她的旁边。

　　“咦，你干嘛过来陪我？”

　　“我就是要来陪你，怎么样！”

　　蓝提高的声音显得那么任性而理所当然，安觉得好笑，别过头去。

两年没有和蓝说话了，陌路人一样隔膜了两年，安到后来自己也
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肯理睬蓝，就像一种习惯，时间久了，自己都忘
了坚持的理由，而且懒得打破现状，一如既往的冷漠比挤出一个笑脸
要容易得多。

直到安看到蓝的文字，蓝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再不会有蓝这么好
的朋友了，惺惺相惜的。

安以前从不送蓝什么，这次安把刚买来的口红交给蓝的时候，蓝
像个小孩子一样快乐的抱住她：“你要什么报答，安？来，亲一个好
不好？”

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蓝变得相当易于快乐，没心没肺地说笑。

蓝以前是个相当静默阴郁的人，任凭安怎么放肆任性，蓝总是宽容耐
心地宠着她，安只是担不起蓝的沉重，蓝没有任何征兆的离开与莫名
其妙的自我封闭让安吃不消。现在蓝就在她面前，快乐得像头小鹿，
两年的尴尬与疼痛好象不曾存在过。安想：蓝只是寂寞罢了，蓝只是
想要她带她出来玩。

那个可以让她倾诉所有烦恼与阴郁的蓝好象已经不存在了，蓝似
乎并不关心她现在支离破碎的爱情。

当安看见那个男孩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一下溃烂
开来，她知道，这次会撑的更大，她看见自己血肉模糊的心流淌着新
鲜的血液，那颗藏在海底层层淤泥下的心，肮脏而冰冷，深深埋着永
不为人知的黑暗与孤独。

蓝曾小心翼翼地捧过她的心，现在看都不愿看一眼，安只是觉得
疼痛，痛得想把心扔掉，蓝不接，安只好自己坚忍着，细细体味着溃
烂的整个过程。

当她选择快乐的时候，蓝选择忧郁，当她选择忧郁的时候，蓝选
择快乐。

走了很多路，最后两个人坐在港汇广场五楼的落地窗旁，安觉得
很累，蓝也累了，抱着自己的膝，安看到了熟悉的眼神，蓝落寂忧郁
的眼神，只是安已经什么也不想倾诉了。

　　“安，不要把这管口红用光好不好？”

　　“恩？

　　“不要扔掉它，你就会记得冬季的某一天，你为自己，为蓝，买
了一管口红，我们两个各自拥有了一管口红。”

　　“恩？”

　　“我们在很老的时候，只要拿出这管口红，就会记得彼此，就会
记得飞扬美好的青春，曾经一起挥霍过。当我们互道珍重离别的时候，
只要给对方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就足够了，这就足够了，安。

　　“我知道我们不会在一起很久，如果再不快乐，让彼此开心的话，
怎么对得起两年的尴尬和伤害？怎么对得起千辛万苦才换来的和好如
初？

　　“当你看见一条毫无希望的路却还心甘情愿的快乐地走着，是一
件很无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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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咪，给我讲灰姑娘的故事。”

　　“宝宝乖，找姐姐玩去。”

　　“不嘛。”

　　“讲过很多遍了，怎么还要听？”

　　“我喜欢灰姑娘，将来我长大了，要像灰姑娘一样，嫁给王子！”

　　“宝宝是男生，应该娶灰姑娘哦。”

　　“我就是要嫁！要嫁！”

　　“好好好，那让妈咪给宝宝打扮一下，来，妈咪这里有口红。”

　　“我要这个。”

　　“不行。”

　　“为什么？”

　　“妈咪用掉了。”

　　“还有一点点嘛。”

　　安把那管口红旋开来，粉色的一点点，安把它抹在了小人儿的唇
上。仔细地，专注地。

　　猛一抬头，安在小人儿的明亮的瞳人中看见了自己苍老倾斜的容
颜，一如15年前，安在蓝的唇上细致地画着的时候，一抬头，看见蓝
眼中的20岁的自己。

　　岁月和生活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15年前心已经苍老，妥协的不再流浪的身体，彼此共同拥有的美
好的回忆，褪色的容颜。

　　还有两管口红。

2000.12.20 08:00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