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这些字的时候,刚刚洗完澡。今天38度,天气很热,肚子很疼,夏至的关系,开始厌食。洗澡变成快乐的事情,每天晚上都很期待,可以用玉兰油净白沐浴乳和强生薰衣草精油沐浴露,同时用,是不是有点奢侈?
每年到了夏天,都会想起一个人,曾经有整整20多年的夏天都是和这个人一起度过的,炎热的日子里,一点点的小事都让我想起她。想起童年。
小时侯洗澡是一个小红盆,可以在里面泡很久,一两个钟头,有塑料鸭子之类的东西给我折腾,一只肥皂盒都可以给我折腾很久。直到肥皂都在水里洋开,变成很小的一块,直到洗澡水变成肥皂水,白花花的一片。
吃好晚饭,天色渐暗,有阿婆摇着竹扇在楼底大声说话,这时她定规会抱着毛毛熊来找我玩,我就让她进来陪我一起洗澡,其实是一起戏水,那时的理想是有我们自己的游泳池,可以在里面放肆地打水仗,就像外国电视剧《莱茜》里放的那样,可惜当时我们只有一只小红盆。我坐在里面,她蹲在外面。
我到现在都喜欢闻洗澡水的味道,混杂着人体的味道和香皂浓郁的香味,让我轻易回想起童年。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和一个台湾小男生天恩一起洗过澡,我后来还天真地问别人,你和男人洗过澡吗?我洗过的唉。别人会想想说,有啊,和我爸爸,可惜我不是和我爸爸,我爸爸走到天涯海角,也不会给我洗澡。
不知道那个台湾男孩怎么样了,他的玛麻有神经病,他也可能遗传,所以他的把拔放纵他,生怕刺激到了他,也和他妈一样疯了。
那天6岁的我说了一句很天真的话,我说,我想和天恩哥哥一起洗澡。天恩当即翻倒,但妈还是帮我们俩一起洗了澡。像两个婴儿一样,彼此无遮拦,也无害羞和不自然,天恩的皮肤很白,我忍不住去摸,我们两个都瘦得像排骨,一点都不性感。笑。
人长大以后,变成一个克制沉默的人,如果放肆任性带来伤害的话,如果说那么多都于事无补的话,我们只能沉默。我无法对一个喜欢的人说,我想和你洗澡,这和对他说我想和你做爱没什么两样。欲望被抹杀,是因为我们的目的已经不再纯粹。
小时候还有到大众澡堂子里洗澡的经验,热腾腾的白雾,满屋子的蒸汽,举目望去,全是赤裸得心安理得的女人,陌生的女子擦肩而过,屐着拖鞋,碎步冲回自己的位置,那时让我想起一个单词:粉蒸肉。颤微微,香喷喷,还冒着热气。
到了一定的年龄就再也不愿和任何人洗澡,我的右胸下原来有颗很明显的黑痣,现在低头看下去已经看不见。原来瘦得看得见自己胸前一棱一棱的排骨,现在拍自己突出的小肚腩像拍打非洲小鼓,扑棱扑棱扑棱……
从小到大不知道搬过几次家,一直觉得流离失所,每次家长要搬,我都没什么意见,我是被搬走的一部分,和那些家具没什么两样,我没有资格说话。我只是希望有个好的浴室,有干净清爽的白瓷砖,绿色或蓝色的碎花纹,蓬蓬头,可以让我拿下来对着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冲洗,不要有浴缸,不用担心水会乱喷出来。从小到现在,一直被骂洗一次澡就水漫金山,到现在我还是水漫金山,瓷砖地拖起来更容易,但我从来不去拖。
吉本芭娜娜只要一个厨房,就能重拾生活的信心和勇气,对我来说,洗澡才是带来安慰的东西。我喜欢洗两遍,全神贯注,心无杂念,亲近水的感觉很好,被香氛包围的感觉很好,抚摸自己肌肤的感觉很好。
炎热的夏天,洗好澡不擦干,湿湿的,赤裸着,在不开灯的房间里望向窗外,看见对面的亮着灯的阳台,街上目不斜视骑自行车的人们,三五成群围在那里乘风凉的邻居,被晚风吹得摇曳生姿的树影。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和在和空气亲密接触,感觉到有气流把耳边的碎发轻轻吹起,身上的水珠很快被带走了,也带走了身上的暑热,那个时候感到丝丝凉意,沁入心脾。
再穿上衣服的时候,明显感到束缚。所以在没有人的黑暗中,我喜欢不穿衣服,走来走去,洗手,凝视镜中自己模糊的脸,看闪烁的电视屏幕,洗衣服,都是赤裸着,怡然自得。
看电影〈洗澡〉的时候,几乎落下泪来,生活中的常景,琐碎的对白,温暖的亲情,怎么可以通过一些细节处理得那么好,人性最真实的一面,是不是只有在洗澡的时候,才会坦诚相对?
当我们不再装腔作势的时候,当我们不再要了面子不要脸的时候,当我们不再为了和别人攀比,或者为了别人的品位和评论而逼自己做出改变的时候,当我们不再被自己的欲望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才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现在闻闻自己的身体,还是有阵阵薰衣草的香味。很好,香味能持续到明天中午。
喜欢范哓萱唱的,我爱洗澡,皮肤好好。有一年暑假,文文一直在唱这首快乐的歌。
我爱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