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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抗日战争 by liya ............

 

1925年,我出生在中国四川的一户农村人家。自我有记忆起,就是葛妈照顾我。葛妈原是我们家的远房亲戚,我父母死得早,葛妈从老远的山头赶过来把褓襁中的我接到他们村庄住。别家的亲戚都不要我,因为贫穷,或者因为我的眉间有颗妖精般的美人痣.

我们住的大院子有好多女人,男人比较少,兰姨,陈家寡妇,四姑,小三娘,钟家婆婆,还有阿青。我不知道这里的男人都上哪里去了,自我能记事起,那些女人就寂寞地生活在那里了,她们看见葛妈抱回来一个男娃娃,乐得快不行了,她们像看什么新鲜物儿似的,把我围在当中,抚摸我的小肚子,捏我的小手小脚,我看着这么多陌生而笑得没心没肺的女人,惊恐万分,哇地一声哭了.

小时候葛妈把我和阿青放在一个木盆里洗澡,无论她把袖子和裤管卷得多高,我们都会把她折腾得浑身透湿,葛妈常常擦去泼得她一头一脸的洗澡水,叹一口气说,什么时候我们家耗子才会长成真正的大男人。

阿青和我彼此赤裸着,大笑。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我7岁那年,阿青最后一次和我洗澡,她托起我的下巴,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她说:"这么长的眼睫毛,不作女人真是可惜了。"我一手劈开她的手臂。溅起一脸的水花。

以后每次我独自在后院厨房洗澡,陈家寡妇她们都会借故来我们家玩,黄昏的阳光,通过木窗的缝隙穿透过来,照到我的脚踝,幽暗的厨房里有刚刚炒过的菜的香味,我把水从头顶浇灌而下,感觉到幕布后面女人闪闪烁烁的贪婪的目光。身上有凉凉的风吹过。


平静而充斥着女人甜腻气息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艰难的岁月总是让人刻骨铭心,战火一直蔓延到偏僻的乡村。离开葛妈和阿青的那一年,我19岁。

那一年八路军来到我们村,带走了一小批男丁,我是自愿跟他们走的。喧闹的人群中我看见英武的班长,他亲切地用他的大手抚摸我的脑袋,那时所有的人声都慢慢退去,我被生命中第一个抚摸我的男人迷惑住了,我的心不听使唤地砰砰跳起来。这就是父爱般的感觉吗?带着迷惑,我跟八路军走了。 葛妈最后在山头为我送行,村里别的女人也都来了,我又看见了那一双双闪烁依恋的目光。我想,又少了那些男人,从今以后再没有男人的身体给她们窥视了,她们会不会更寂寞?

然而我不会寂寞的,只要在班长身边我就不会感到寂寞,我一直跟着他,身上暖洋洋的,无论外面的天气怎样越来越冷。

其实班长对谁都很好,对护士长小何也很好,我渐渐感到,37岁的班长,其实更需要一个女人的打理与支持,而不是我这个孩子毛手毛脚的呵护.
那天路过一个村子,一路犬吠不止,小何抖抖缩缩躲在班长身后,班长就势一下拦住她的身子,抱在怀里,我心头一紧,眼泪差点流出来.我渐渐放慢脚步,拖在队伍最后头,然后就一头最近的狗,割了它的绳子,狗一下窜出去,追上队伍,队伍大乱,小何回头一看,尖叫着拨开班长的手,冲向队伍最前头,人越是逃,狗追得越是紧,要不是班长朝逼近的狗毫不犹豫地放了一枪,或许小何已经被狗咬到了,我正在窃笑的当儿,看到班长搂着嘤嘤哭泣的小何,更加呵护倍至了,我咬着嘴唇,发誓再也不干这样成人之美的蠢事.

暴风雪终于来了,路变得越来越难走,风呼啸着夹带着雪花灌进人的眼睛,脖子,让人举步为艰。我体力不支掉队了。小何和班长争着留下来照顾我,我有些发烧,眼神迷惘地看着小何,小何一愣,转身对班长笑道:你的娃子怎么这么敌视我啊,瞧他那个眼神。班长一摸我的额头:娃子发烧了,你先走吧,还是我和他比较熟,他和你没话说的. 小何走了,我舒了口气.

那天天黑了,我们摸进一个山洞,有残留的火堆灰烬,是前面的部队留下来的,班长把自己的大衣脱下,盖在瑟瑟发抖的我的身上,然后依偎在我身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夜半我被冻醒了,起身,大衣落下,转身看见残留的火光中班长酣睡的脸,我呆住了,我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英俊的男人。渐渐地感到自己脸热心跳,不知不觉像着了魔一样,我把自己的唇慢慢压下去压下去。他突然惊醒了,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错愕和恐慌,三秒钟后,他跳起来,踉踉跄跄地奔进风雪中,他的大衣都不要了。他拼命地奔跑,无论我在后面怎么追赶都赶不上他。 现在我一个人了,我已经离弃了我的故乡,跟着这个男人走了那么远的路,而后我被这个男人离弃,下面的路我要一个人走.去哪里,为什么去,在这个兵慌马乱的年代,你是找不到答案的,生命的价值被贬到最低,如果现在我在他眼里变得无可救药,那么这个世界对我,也变得无可救药了.

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这个世界怎么了?我的眼睛很痛,针刺般,我抬头看天空,一片白花花的空白,有鸟从头顶飞过,我听见一声鸟鸣由南向北,在空旷的雪地里挥之不去,成为另一个活物存在的证明.

当我醒来时,依稀看见一个布满皱纹的脸,端详了我好久――又是一个雪盲,这个娃子走了多少路啊,真可怜.

我感觉眼角有滚烫的泪滑下来,滑过耳根,是啊,娃子,我不过是个可怜的娃子.

我在这个村留了下来,虽然好景不长,日本军开进来了,我和很多村民一起,被日本人抓走了.

在监狱里,日本人用枪托敲打我们,腥臭的稀饭从头顶浇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村民都惊恐万分,唯独我,逆来顺受般,巴不得他们的枪托再敲得狠些,可以把我的脑袋敲裂. 那一天早晨,我依然不吃肮脏的早饭,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两腿间,看着因油腻而纠结在一起的长发覆盖住膝盖,想念着童年的阿青,我们帮彼此洗头日子,有清洌的井水从脖子流下来,她老是抱怨我的头发长.

恍惚中,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清瘦的男人从大门走进来,一束阳光从他背后穿透进来,把他的脸留在阴暗模糊中,他的影子拖得好长,正好覆盖到我的脚边,所有嬉闹的日本兵都禁了声,站起来,朝他行了个军礼,他冲他们点点头,然后他在人群中瞄了一眼,把手指向我,用清晰的中文对我说:"你,过来." 村民都回过头来看我,脸上是祸大于福的怜悯的表情,而那些日本兵,有些怪异而严肃地看着我,脸色苍白,而一些,则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跟着他走了,穿过一个个阴冷潮湿的小房间,走上阴暗仄仄的木头楼梯,后来他告诉我,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温顺地跟着他走的人,平和而安静的,如同一个贞女,温顺地跟着她的新郎,走进洞房.

我笑着告诉他,不是,我只是麻木,心灰意冷,并且无知.

是啊,我要是知道你,相川更一,把我带进的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我是不会这么温顺地跟你走的.虽然我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你并不会加害于我. 当我走近他,这才看见他白大褂上的血迹斑斑,经年累月,已经发干变黑,屋子里充斥着福尔玛林的味道.他转过身,让我看见他抬起的,五指微微张开的手,他手上戴着手术用的薄膜手套,鲜血淋淋."给我倒盆清水."他用中文命令我.我愣了一下,照做了.

他在清水中退去手套,一边沉默地端详着我.

你透过黑细边框眼镜看着我,更一,我再次被一个男人的眼神迷惑,你在想什么呢?更一,你看见这个肮脏腥臭的孩子,他眉间妖冶的美人痣了吗?他注定是被诅咒的.


相川更一,31岁,随军军医,生化试验者,依靠家族关系,谋得一个人人敬畏的军衔,大学里认识了一个中国留学生,为他学了8年的中文,来到中国时,那位中国朋友已死.

有的时候更一会抱着我给我讲故事,讲他的中国朋友,讲着讲着就落下泪来,我虽然痛恨更一身上福尔玛林的味道,痛恨他未干透的血污弄到我身上,但我并没有拒绝他的拥抱.

从此我就成了更一的小跟班,那些日本兵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看我可以自由出入,气得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他们有时候会像狗一样向我咆哮,叽里哇啦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并不生气,反正我听不懂,而更一却听见了,我一转身,看见更一从房中冲出来,手上拿着枪,朝那人脚下就是一枪,那人惊跳起来,错愕地看看更一,再看看我,其他日本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更一对他们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们马上做出毕恭毕敬的表情.

从此以后我变得更加放肆大胆了,我拿了军人才能吃到的鸡腿去找监狱里的村民,我虽然无法放了他们,但我起码可以让他们吃点奢侈品.

然而村民们并不领情,他们把我的鸡腿扔在地上践踏.朝上面吐唾沫,气急败坏地咒骂我,说我是日本人的小跟班,为了一条小命把自己给卖了.

我有点同情这些村民了,我回答他们说,那有什么关系呢?其实你们和我一样怕死,你们还没有我的勇气敢于承认呢!

很久很久以后,在我很老很老的时候,我看见儿子给我的一本圣经里有句话,大概是这个意思:不要把珍珠丢在猪的面前,恐怕它践踏了珍珠,还反过来咬你.

那个时候我回想起憨厚纯良的村民,觉得他们不过是愚忠罢了,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信仰,或者一个虚幻的名声,值得你丢弃你的生命.

于是我就一直留在了更一的身边,他是我的避难所,温暖的港湾,外面的腥风血雨似乎吹打不进来,只要有相川更一在.


那天我正坐在地板上看更一从日本带来的小人书,忽然更一惨叫着冲进来,他的头发和脸上都鲜血淋淋,他在我面前哭得蹲了下去,我抱住他的头,问,更一,什么事情?

他说,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一个小婴儿,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割开他的大动脉才发现他还是鲜活的,喷了我一身的,正是这个孩子的血啊!

当他把我从人群中挑选出来的时候,我从人们的眼神中看出,他应该是个杀人恶魔,被他选上的人,必死无疑.可是我现在才知道,他只是和死人打交道.他那张仁慈而温情的脸,被他的工作折磨得越发苍白清瘦了.

我抱着哭泣的他,如同抱着一个孩子,我轻拍他的肩膀,唱起童年的歌.他渐渐安静下来,泪坠于睫,然后他叹息一声,告诉我,原来日本政府派他来,让他相信了他们说的中日医学交流,又说中国有某种流行疾病,要他来研究考察,于是他带着对中国的好奇和热爱,带着天真的理想,带着对中国朋友的哀思,带着他的瓶瓶罐罐来到这里,一个战火冲天,充满死亡和野蛮杀戮的地方,充满邪恶与阴谋的地方,理想破灭,他日复一日,孤独地面对血腥和死亡,凭着他的特权,勉强维护着他这片看似残酷,实则清冷而安全的小天地.

然后更一抬起头,唱起歌来,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婉转哀怨,缓慢而忧伤.在他的哼唱中,我逐渐陶醉,我们像两个蜷缩在母体中的婴儿,相拥而睡了.

有一天更一带我去巡视战场,他要从这些死人中间挑选一个回去做试验,我们坐在一辆破旧的吉普车上,缓慢地压过尸体,忽然我从这些尸体中看见一个人在蠕动,他竟然缓慢地,面向着我们站起来,我一下定住,他也看到我们,看到我,眼中充满不可思议的迷惑与恐惧,目光随着车身移动,我们对视了有将近3秒钟,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随同的日本兵已经掏出了手枪.他在我面前应声倒下了,一小柱血从他心口喷出,他依然目瞪口呆地望着前方,等着我的回答,我冲过去托起他的脑袋,哽咽着,叫了声:"班长!"他吐了口血,终于不再动弹了.

更一从背后抱住痛哭失声的我,好了,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回家了就没事了.

1945年9月2日,日本首相向全世界宣布投降.

更一和我的小天地土崩瓦解.

大量的日本兵被抓获,剖腹自杀,更一带的兵团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当地,一车一车的日本兵被装在大卡车里,开往东方,一路不知道会遇见多少杀戮与阻截,另一团的日本兵过来和更一会合,他们命令他把我带上,我被反手绑在卡车上,更一来不及思考也跳了上来,他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可能路上就被枪毙了,可能海船遇上风浪,还有,在日本我有妻子和孩子等着我.

他哀伤地看着我,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他想和我在一起,可是,他是个富足的男人,他有家庭和孩子,地位和名望,他拥有太多,所以舍不得放手,他亦害怕这一路我会因他而受国人的侮辱,如果真能顺利地回到故乡,他又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而我是一无所有的人,随时可以选择另外一种生活.

他就在我犹疑的当儿,推了我一把,把我推下了车,我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吃了一头一脸的灰尘,然后我坐起来,哭叫道:"更一,相川更一!"

他看着我,我亦看着他,我无力跟车子奔跑,我们只能这样对望,四周是欢天喜地的村民,载歌载舞,然而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我只晓得我的更一是离我越来越远了.

更一替我选择了一种未来,没有他在场的,却是光明美好的未来.

解放以后,我常常被热情的村民请去做演讲,讲我如何跟着八路军攻打敌人,如何在敌人营地受到万般折磨,最后得以逃脱的故事,他们要我讲,我就讲,但我知道这不是事实,却是人们爱听的,我在他们的欢呼声中沉默,人们扬着一张张喜气洋洋而无知的脸,而我隐瞒了一部分真相.

更一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回忆,我不想和别人分享.


现在,我已经是一个男人的父亲,一个男孩的爷爷了.昨天我和他奶奶给孩子洗澡,小家伙像泥鳅一样滑溜,在他奶奶手里不安分地扭来扭去,溅起的水花兜得我们一头一脸,看见这样的场景我便笑了,童年阿青和我,也是如此折腾葛妈的.

当一个芳香柔软的小身体在我怀里扭动时,我的心里充满感激和欣慰,压伤的芦苇终于在将灭的尽头找到生存下去的理由,并且生生不息.

孩子可以带来希望,因为他们可以代替我们,以另外一种方式再活一遍.他们让我们在看尽了生命的脆弱,生死的无常之后,感到一种可以延续下去的力量.

更一,你要我活,我便好好地活,现在我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我写字时手都有些发抖,写好这些,我便去你离开我的那个山头烧掉,你看,我的这些老人斑,掩盖了原来那颗美人痣,它曾经折磨着我的心,也迷惑了你的眼.

一个活着的人不存在了,如果他不被别人记得,一段惊天动地的历史结束了,如果它只是带着淡漠的血迹留存在心底,那些没有经历过的人只觉得它是浮在纸上的文字,一个过耳即忘的故事,可是对于那些投身其中的人,他们被整个历史的巨轮轰隆隆拖去,又轰隆隆拖回来,而一切已经支离破碎.

繁华落尽,绮梦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