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很多走出去的帖子,想在这里写一篇走回来的帖子,走到最初我们来的地方-我们的故乡。如果有卫星定位的话,我的故乡老家肯定是一层层缩小:中国,上海,虹口区,四平路一带,呵呵,你呢?你的故乡老家又在哪里?
龙应台在她的《看世界末向你走来》中谈到故乡的概念,她说:"故乡是一个地方,它让在外面得意骄傲的人回来变得安静谦和,让出去失意颓丧的人回来变得自信快乐,因为回到我们最初来的地方,在故乡,我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上海是我的故乡,有时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觉得灯箱广告散发出来的白光都是温暖亲切的。
可是在偌大的上海奔忙,出于各种原因和目的,我几乎跑遍了整个上海,在车上晃啊晃,麻木地看着窗外的景物,觉察不到自己身在上海,常常有流浪的感觉,现在的家都不是自己的家。故乡的概念就不是上海,故乡的概念缩小为一个字--家。
来到四平路的老家,才有回家回故乡的感觉,因为在最初的最初,上海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只是从家门前的小巷,以及到那双小脚走过的地方。
然后搬家,往北走,走了好远,住在那里的时候,坐车常常经过老家,从来没有下车去看看,远远地从车上看过去,老家就这么一晃而过了,没有时间去怀念和留恋,只是为着工作为着学习扑来扑去,车子驶向一个又一个目的地,匆忙而无奈的,没有中途停留。
然后又搬家,往西走,非常的遥远,几乎跨越整个上海,除非有什么事特地跑一趟,再也没有机会坐车经过,老家对我来说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藏在心底某个角落。
在一个环境中或许从来没觉得什么,当跳出这个环境,换了一个地方后,味道就全变了,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以前的生活成了抓也抓不住的印象,在童年的气息包围我之前,所有的想象都是轻飘的。
上周末,我带着我的相机,坐了很长时间的车,回到了我的老家。
一走进小巷,童年的气息扑头盖脸地罩来,熟悉的便民小店,童年的夏天,屐着拖鞋,在这里买可乐和冰激凌,往前走,老太太们聚在一起拉家常,11月头,已经厚厚实实地穿上了棉袄,他们声音很大,毫无顾忌地哇啦哇啦,我把相机对准他们,他们一下就安静下来。我笑了笑,拍自己的影子。
继续往前走,走在小时侯上学放学的路上,那时侯观察着高大的柏树春夏秋冬的变化,现在那些树依然沉默地立在路旁,渐行渐黄,是少年时下半年期中考试的季节。
离家越来越近了。小时侯在路口的两棵树间架的塑料粗绳睡床,睡在上面直到把粗绳磨断;养鸽人家的窗子,现在已经看不见鸽笼了,脏兮兮的窗台似乎还有鸽毛粘在上面;小时扮家家的平台,开满牵牛花的篱笆,现在都是被单和衣服晾在那里。
终于走到底楼,看到小时当滑梯用的扶手,和童年好友轮流坐在上面不知道讲了多少话,说过多少故事,那时楼道口停了许多自行车,现在只有一辆黄鱼车斜靠在那里,经年累月,积满了灰尘。
往楼上走,想起二楼居委会张主任的音容笑貌,想起三楼和小弟弟伟伟的大眼镜,四楼,四楼是我的家。夏日的午后,在冰凉的水门汀地上走来走去,这时就会听到门口一个小小的寂寞的声音:"利亚在家吗?"打开门,首先看到的是一只灰不留秋的玩具狗,斗鸡眼,傻不垃圾的,名如其狗:傻傻。
那个时候的寒暑假,都是与隔壁邻居文文一起度过的。我们两家人,家里做了饺子馄钝都会热腾腾地送一碗给另一家吃。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一觉醒来不见了外婆,就会哇啦哇啦哭,一直哭到隔壁文文家把我叫去玩,我和文文玩着玩着就会忘了回家。在她家总会有数不完的好玩的东西。小时侯看《莱茜》,看《一休哥》,看《恐龙特级科赛号》,电视上的场景,到现在还历历在目。我们还学电视里的人打坐,学唱日文歌,学做一只聪明的狗,在席子上爬来爬去。文文妈妈说,你们两个在一起怎么笑个没完的啦,笑得像白痴一样。我想,什么时候我们不会这么没心没肺地笑了,我们才是真正长大了。
有伙伴的日子真好,虽然我是独生子女,可我的童年从来没有孤独过。
走到楼下臭湖浜旁边,我发现当年的浓稠的脏水变干净了,虽然不至于清澈,但也看上去和公园里的湖水差不多。以前上海每次下暴雨,雨点打在河面上,沉淀的气味全都散发出来,现在或许没有了吧?人们的生活习惯还是十几年前的,我又看到两根竹架一根绳子,当中一条棉被窝在秋风中剌剌作响,有人走了好远的路来倒马桶,呵呵,似乎这样的场景并不是落后丢人的表现,它是熟悉的,亲切的,唤回童年的点滴岁月。
在弄堂口看见两个跳绳的小姑娘,一大一小,一如当年我和文文,小小的,不知天高地厚地快乐着,毫不在乎地尖叫、大笑,她们穿着简单的绿色校服,一、二年级的样子,对着我的相机镜头咬手指,充满好奇与喜悦。
秋日午后的阳光灿烂一如当年,建筑物也沉默一如当年,这里的人们好象还活在80年代,可是我知道,这里的人就要搬走了,老房子也要拆了,原来熟识的老邻居全都消失了,家的感觉,也只能在回忆中一一浮现,走出弄堂,走出童年熟悉的景物制造出来的魔幻般的梦境,现实世界又是另一番新天新地,离开了温馨的老家的保护膜,生活需要我们重新打起精神来面对。
我的帅哥经理有一句座右铭:无论我在现实世界中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丢弃心中那些纯粹温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