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咪咪，遇见狗狗的时候我只有12岁。

那天清晨，刚下过一阵小雨，海德堡的天空还没完全驱走乌云。
我站在我的家——一个废弃的仓库的二楼往下看去。

一尘不变的肮脏与废墟。

这时我看见马路上有一只非常漂亮的大狗，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它望向另一片废墟。

我们都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在它离开之前走了下去，提前开始我一天的乞讨生活。

 

狗狗很大，大到可以让我坐上去骑，可是它很脏了，我不愿意骑
它，或许在它眼里，我也很脏，它也不愿意让我骑。

我以前的家有一只牧羊犬，我和它一起生活了5 年。我在很小很
小的时候就喜欢狗了，我并不怕它们。

于是我走向它，它转过头来，看我。

我们彼此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可怜的动物，然后没有语言，我
知道今后它会伴随我，它也知道今后我会伴随它。

 

我想我们彼此并不相爱。

我们不爱的。我无法给它弄到吃的，所以它看我的时候，没有爱
意，没有感激，它只是很可怜很悲哀的看着我，充满同情。因为我甚
至不能吃它能吃的东西，我看着它从废墟里拖出不知是人肉还是狗肉
的东西，然后我转过身大吐特吐，吐到后来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没有人注意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只是每
天按时回到家里，在渐渐昏暗的房间里呆到彼此看不到彼此。然后各
自睡去。

我看得出它是一直怀念自己的主人的。

一个深情的人总是活在过去，总是怀念故人，以至于无法好好把
握现在了。

狗狗是一只深情的狗狗，它只是友好而疏离地与我相处着，但是
它分不出爱来给我了，它常常发呆，就像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一样。

 

 

有一次我在别人的花园了看到许多玫瑰花。这个花园好久没人看
管，杂草与野花开在玫瑰的周围。

我很高兴看到美丽的东西，我把它们采来，只是想拥有它们，片
刻也好。

花很快就碎了，一片片散落在地下。我干脆把它们铺在了狗狗的
背上，铺到脖颈的时候，它舔了我一下，我的手背一下变得湿湿的，
风一吹，觉得有点冷。

这是它第一次对我表示亲密与感激。

后来它让我骑在它身上。

后来它为我弄吃的东西。

后来我抱着它睡觉。

黑暗中，它温暖柔软的毛，让我不用担心活不过那年冬天。

 

 

我和狗狗在一起过了将近一年。

有一天，街上开过来一辆白底红字的小车。车上的人下来，我不
知道他们就是来捉我的。

我看着他们下车来，盯着我，好象我是符合他们条件的老鼠，可
以带回去做实验。

我毫无反抗地就被他们捉进了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我最后看
了一眼我的朋友。它很自然地想跟进来，但门毫不留情地在它面前关
上了。

车开了很久。我想大概是开进了市区，然后我听见一声尖锐的刹
车声，和一只狗的凄惨的叫声，那个时候，我扑向后车门，从小小的
窗口看出去，一辆很大的运兵车停在那里，司机下车看了看，然后继
续开下去。我的朋友，在渐行渐远的我这边看过去，变成了小小的一
个点。

 

 

我想我是幸运的，我终于在这个世界活了下来。照中国人的12生
肖计算，我正一点点走向生命的第二轮。

我在民主德国生活得很好，有个男人很爱我。他给了我一辆车子，
我常常开着它去市区购物。

那一天夜晚，我在空荡荡的大路上开着车赶回家，我很累了，眼
睛很痛。我闭了一下眼，我发誓我只闭了一小会儿。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一个狗的身影从眼前闪过，接着就听见车轮
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尖锐的叫声。

我整个人瘫在自己的座位里。

我终于验证了我12年以来一直的想象。

是我，是我，杀死了我最亲爱的朋友。

 

 

后记

故事应该发生在1948年，不知道故事符不符和历史背景，但希望
大家注意的是咪咪的回忆与描述。

狗狗后来是爱咪咪的，不然它不会追着咪咪追了这么长时间。最
后死在车下。

狗狗就像是咪咪的初恋。

再看《野生狮子爱尔莎》的时候，作者形容她和爱尔莎的感情时，
用到爱情两个字。

我想，当真正的爱产生的时候，都是很正常的，不论对人还是动
物。

2000.11.08 08:00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