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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歌与英娣 by liya ............

 

1925年,一个动荡的年代。春意悄至,空气中飘洒着柳絮的柔情
蜜意。产房里远远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喊。


震耳欲聋的钟声滴答滴答地敲击着父亲的耳鼓膜,时钟渐渐逼近
凌晨零点。


哇地一声孩子的哭声传过来,父亲紧张地站起来,又被护士推了
回去。


是双胞胎。


钟声敲过零点。


另一个孩子的哭声加进来,跟先前的那一个组成和谐的二重奏,
父亲的脸上终于挂起一抹微笑。


那天是3 月21日,英娣的生日,也是她母亲的祭日。

 

 

她叫英歌,她叫英娣。


英歌不爱说话,被一个弄堂的光头小男生羞辱过后,从此就更不
爱说话了。渐渐变得口吃起来。


“我想,想,想……”


“吃糖年糕。”英娣接道。

“对,糖年糕,侬,侬……”


“听到了,弄堂里有人在叫卖是伐?”


“恩!”英歌咽了口气,“糖,糖年糕买伐,香又香来糯又糯,
啥,啥宁想要买,买,买……”


“伐啦!”


姐妹俩笑做一团,英娣接过姐姐手中的零花钱,蹦蹦跳跳地去追
巷子尽头灰黑色的影子了。

 

六岁那年,英歌仰面盯着橱子上一个装满水的瓶子,英娣看了她
一眼,转身对父亲说:“英歌想要喝水。”


捧着一杯冰水,英歌咕嘟咕嘟喝起来,时不时透过玻璃杯的杯缘,
笑眯眯地看着英娣。

 

英歌的手很冷,夏天也是冰冷的。英娣笑她小时侯喝的冰水太多
了,冬天都喝冰水,简直匪夷所思。


溽湿的夏夜,英娣捧着英歌的手,捂在脸上,英歌温顺地斜签着
身子,靠着英娣的肩膀。夏日的月,却是出奇的苍白阴冷,月盘中刮
着丝丝的黑影,一如英歌透着些微血丝的苍白的脸。

 

英歌出国留洋的时候,正好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整个世界就
像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一切都处在恢复期。


英娣去了美国,这个未受战争蹂躏的鲜活的国土。走之前,英娣
买了副手套送给英歌。


“英歌,你手冷,今后没人帮你捂手了。”


英歌哭倒在黄浦江畔,回去后便病到了。一日瘦似一日。家里佣
人手忙脚乱。老爷也不知道怎么办。没有人懂她的,除了英娣。


很快英娣便回来了,她坐在病榻旁,一脸爱怜地点着英歌的鼻子
道:“你真真是我的小冤家,我还没对美国说Hello ,就得说Byebye
了,不是你在招我还有谁?”


英歌欣慰地点点头,泪痕斑斑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英娣进了圣约翰大学。

 

 

英娣还没有毕业,父亲就死了,姐妹俩被赶出了日式大房子,英
娣租了间朝北的小亭子间。白天她睡觉,英歌忙完了家事,会轻轻躺
在她身旁,将冰凉的手搁在她的脸颊上。缓缓睡去,晚上英娣去舞厅
唱歌。英歌会在夜里读她以前读过的书。

在最后一段日子里,英娣劝英歌去台湾。


英歌默默流着泪。


“你不愿去?”


点头。


“肖在台湾有亲戚,你看很多人都走了。”


英歌看了一眼老房子。


“我知道你舍不得上海,可谁知道上海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走吧,乖,英歌,你我永远不会分开是吧?我是你的口,你是我的心。
我们永不分离。”


英娣跪下去,抱住英歌,英歌不动。


英歌的一股新泪又沁了出来,好象永生永世,眼前的人儿再也不
会相见。


英娣睡去了,英歌倚在窗前,看邻家小孩在弄堂里跳房子。


夜色像一条灰色的毯子,轻轻笼罩上来。


第二天,英娣张开眼睛,一眼看见窗上的手指印。


寒冷的初春,英歌在那里站了一夜。

 

 

最后一晚,是留在上海的最后一晚了,舞厅里的人一样的醉生梦
死,不知今昔何昔,既然这些空虚的繁华,这些无聊的享乐,这些爱
过伤害过的人儿,都会成为烟尘,那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英娣冷冷看着这个疯狂的世界,遥远的一个角落,有一双同样冷
漠的眼,看着眼前的纸碎金迷,只是冷漠中多了一份依恋、无奈,和
绝望。


最后一晚了,最后一首,一样的老歌,每晚唱的。


英歌,我们可以走了。

 

 

姐妹俩的身影融入了人海,在拥挤的人群中,履步维艰。


“肖,肖,我在这儿!”英娣像个孩子般跳起来,不住的挥舞着
手臂,后面的人不停地不耐烦地推挤着她。


英歌看着人流的涌动,看着英娣一步步走向她的幸福,她立住了,
倔强立定,任凭后面人怎么推搡,她也不愿往前走一步。


“英歌,过来呀,船马上就要开了!”


英歌伸过手去,像是要轻触树枝般攀着前身,却被人流向斜处带
走了。


英娣恐怖地看着姐姐一点点离她远去,脸上带着醉生梦死的笑意。
挥着手,一直在挥着手,然后就被一张张扭曲的陌生的脸湮没了。


“英歌——”英娣不顾一切的挤向人群,被肖一手拉住,“不要
过去,会被挤死的。”


“可英歌不能没有我!我是她的口,她是我的心。你不会懂的。
你让我去——”


“你不能去,听见没有?会——被——挤——死——的——”肖
的声音在后面传来,越来越弱。

 

 

夜晚11点的码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宁静。船,载着满满两厢沙
丁人,驶向雾气迷茫的黑暗。


惊魂未定的路灯,低头看着地上三个小小的人,一个站着,一个
跪着,一个躺着。


“英歌,英歌,你不听话,怎么不拉着我得手?你拉着我的手呀
英歌……”英娣哭了,把英歌的头枕在自己的膝上。


“英娣”英歌气若游丝。


“什么,你要说什么?”


一丝丝凉凉的熟悉的气息吹上来。吹破几个字“英,娣,我,爱,
你。”


英娣泪如泉涌,“我也爱你,英歌。”她将她的头抱入怀中。


殖民地时期的钟楼传来12下钟声,又是一个孤魂出来游走的时刻。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小小的人儿,安静地陪伴一具尸体,慢慢、
慢慢地冷却。


江水一波一波拍打着堤岸,好象在不断重复着那几个字:“英娣
我爱你英娣我爱你英娣我爱你英娣……”

2000.10.26 08:00 发表